原创宝库1号02-09 17:38

摘要: 掉头一去是风吹黑发\x0a回首再来已雪满白头


上集回顾

上世纪七十年代,我离开上海,跟着上山下乡潮涌来到云南西双版纳,由一名学生转变为橡胶工人。因着一次难得的机会,我跟着经验丰富的梅副队长学习建房技术,得以真正地走入到傣家人的生活中去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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傣家人的热情感染了我,我们像一家人一样同吃同住。

然而,我却比之前更加忧虑。来到版纳这么久,丝毫看不到回城的希望,跟梅师傅和他的家人一起喝酒、聊天越热闹越开心,我心中的压力就越重。我不敢对现在的生活满足,我担心自己像井底之蛙一般,在一米阳光,一片天,和无尽的黑暗中慢慢绝望,慢慢老去。


这种持续的紧张折磨并压抑着身心,我不敢有松懈,因为只要稍有放松就可能永远落入深渊,摔得粉身碎骨。这种无人可诉的苦闷,我只能用笔、用诗,记下所有的时刻。

写的多了,大家都知道梅师傅家有一个会诗的知青,喜欢写字,不太讲话,虽然极少有人是识字的。我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难以自拔,直到一个消息从外面的世界传来:有一个返沪的名额,《文汇报》招一个记者,拿到工作名额就能回上海了!

只有一个名额,我简直要兴奋到昏过去,村里没有人比我更合适的了。我好像一下子就清醒了,主动找了领导提出申请,递交厚厚的材料,连队的队长对我印象也不错。在回家的路上,我特意绕到了来时的路口,那一刻我的心已经飞过了几座座山,飞回了家。突然,我开始怀念在这里度过的那漫长的几年,一幕幕清晰浮现在眼前,我从未发现空气是那么清新,人们是那么亲切,山坳坳里居然还有个青年,一边挑着担子一边放声高歌。


这路上,是我最轻松时刻,晚上躺在床上,翻开《大卫 科波菲尔》,心情还是难以平复,这段艰苦的日子,似乎看到了尽头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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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额最终确定了,是另一个人。

他也是上海一个知青下乡的人,他的爸爸是报社的领导。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全身软了,像从峭壁坠入深渊一般,从内而外伴随着刺骨的痛,看看之前满怀希望的自己,像是一个笑话。我竭尽全力,围着生存而付出的种种代价和遭受的种种磨难,瞬间全部失去了意义。我只觉得自己四周一片白白茫茫,似乎一下子全给掏空了。


我长久地坐在山坡上,望着来时的路,这重重大山阻断了回城的路,我意识到,我可能永远也回不去了。


山歌远远地传来,打断了我发热的眼眶。还是那个青年,一边挑着担子一边纵情歌唱。在这一刻,我嫉妒他表现出来的快乐和无忧无虑。


他路过我的身边,我问他:“你为什么这样的快乐?”

令我惊讶的是,他竟然懂一点汉话。他没有被我没头没脑的问题惹恼,反而磕磕绊绊地跟我说:“今天的月光很美。”


风吹过来,夹杂着热带湿热气息,和一丝菠萝的甜味儿,月光像水一样倾泻,漫山遍野,风在枝头跳跃,像是神曾经过。我好像从未真正看过这片土地,这股来自大自然的温柔的风,吹掉了眼眶中的泪。


一个大男人当着陌生人的面哭了,我噗嗤一声笑了,真是怪不好意思的。


他说他叫岩罕,和梅师傅家只隔了两个房子,他知道我是城里来的知青,在上次集市上还跟我打过招呼哩。经他一说,我更加难为情了,我确实不够注意身边的人和事,总当着自己是个过客。如今,希望湮灭,这个过客也要变成“常客”了。

岩罕邀我明日去他家做客,我欣然应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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岩罕的家也是传统的竹楼,面积不大,但在我见过的傣家小楼中称得上是精致了。岩罕的父亲五年前得疟疾去世了,家里剩下他的母亲操持家务,还有他的妹妹玉燕。


玉燕十分勤快,手脚麻利,她的汉话没有哥哥说的好,所以不大跟我讲话,即便是讲话也非常简洁。岩罕说,父亲去世后就没人教她说汉话了,所以一直说的不太好,汉字也是不认识的。这里插上一句,版纳人大多是没有姓氏的,男的就是岩开头,女的就是玉,岩罕和玉燕是亲兄妹。

认识了两兄妹之后,有了年龄相仿的伙伴,日子没有那么难熬了。我们常常走的很远,到小溪边上去捉鱼,捉到了就抹上盐巴烤着吃,是难得的美味。在晚上,我们围坐在油灯下,我写着日记,岩罕做着活计,玉燕织补衣服。玉燕常常看着我写字,看着看着就忘记了做活儿。面对她纯真的眼睛,我萌生出了一个想法:教她看书习字,把玉燕变成一个“文化人”!

手边没有教材,我偷偷翻出了唯一的那本小说《大卫·科波菲尔》。在世界的另一边,一个陌生的国度,发生的故事是那么迷人,使我们暂时忘记了饥饿、湿热、明天太阳升起后繁重的劳动,夜晚就在一字一句的读书声中度过了:大卫青年时代的挣扎求生、与朵拉的浪漫邂逅、勇敢地揭露希普的阴谋,读到朵拉因病去世、大卫远走他国,玉燕的动人的大眼睛已经噙满了泪水。

如醍醐灌顶,我忽然明白了玉燕看我写字时的目光,也忽然发现,爱上了这个纯洁善良的姑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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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一切都那么贫乏的年代,爱就像是一点萤火,转瞬间星火燎原。上海、回家、爸妈,我把这些词埋在心底,选择性地忘记了它们。


青春是多么美好啊。这里的阳光总是那么明亮,溪流永远是那么清澈,草木和风的清香永远那么醉人,姑娘的眼睛永远望着你,澄澈真挚。那段日子里,我觉得是真正的获得了快乐


直到,另一个消息来了:我能回城了!

家里拿着我寄回文稿来回奔波,寻找城里工作的机会,经过多方辗转,加上父亲曾经工作时的人脉,终于找到了一家报社愿意聘用我。这份工作调动的机会太难得了,一同下乡的知青都羡慕不已。

因为上次的事情,我们连队的队长觉得有些愧疚,在他的帮助下,工作调动的程序非常顺利。但这一次,我的心情却截然不同,矛盾,纠结,痛苦,家人殷切的期望和玉燕不舍的眼神快要将我分成两半。


我翻看之前写的日记、书信,忘不了当时自己多么挣扎着想要回去,自己的理想梦想,我要回去的!我不敢面对玉燕,我让自己忙起来,回避任何跟她接触的机会。


那个淳朴的姑娘,我猜,她当时肯定知道我的冷漠意味着什么。她最后一次过来,是为了将《大卫》还给我。她抱着书和还热乎的烤鱼,等在门口,可该死的,我当时没有勇气打开那扇门。


她在门外站了多久,我就在门内站了多久。天黑透了,她离开的脚步轻的像是一声叹息。

我打开门,月光如水,照在那本书和用芭蕉叶子整整齐齐包好的烤鱼上,一如我们挑灯夜读的日日夜夜。




故事讲到着戛然而止,他没再多说一个字。

他郑重地将书放入库中,最后抚摸了一下那本《大卫·科波菲尔》,像是看到了梅师傅热情的招呼、听到了岩罕嘹亮的山歌,像是回到了那个晚上,打开门,轻轻地擦掉姑娘脸颊上的泪痕。



掉头一去是风吹黑发

回首再来已雪满白头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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